第456章 矫情

人在吃喝的时候，精神和情绪都是最放松的，尤其喝多几杯酒，大部分人都原形毕现，本身是什么货色基本上毕现无疑。满口污言秽语的有，爱吹牛逼的有，沉默寡言但是十分闷骚的有，还有一说话就激动，脸红脖子粗的，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同时爆棚的。

这些人丁晓峰是很熟悉的，跟这些人没少打交道，他自己的出生环境也与庞各庄这些人相差无几。但是这对李小舟来说很新鲜，她从小到大打交道的人不是同学，就是家庭生活圈子里的人，对社会底层人的生存状态还是比较陌生的。

这是丁晓峰今天带她来的主要目的，她不接触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，了解最原生态的生活，是很难写出接地气的作品，也很难刻画出真实的人物形象。丁晓峰为了不自己亲自操刀写剧本，也算是用心良苦。他相信以李小舟的冰雪聪明，很快就会上手，到时候自己就解脱了。

一顿饭吃得风生水起，不少人甚至可以说是丑态百出。在座的人除了李小舟之外，可以说都不是什么好鸟，不是地痞流氓，就是二流子，包括丁晓峰和徐岩以及导演，也都是缺点十分突出的货色。宝军的媳妇和弟媳吃了点东西，随意应付了一会儿就走了，剩下一大帮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闹腾。

这种场合李小舟是很不适应的，浑身感觉都别扭，搁在以前她肯定不会跟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。但是现在没办法，为了工作，也为了体验生活，只能屈尊，强忍着内心的不适，跟这些人坐在一起扯闲篇。

两瓶白酒喝完，宝军意犹未尽，从家里又搜出一箱啤酒，拎上桌继续喝。这些人喝多了就百无禁忌，黄段子荤话也都上了酒桌，当成了下酒菜，搞得李小舟面红耳赤。

丁晓峰一看这样下去不行，时间长了容易引起李小舟的逆反心理，于是就把车钥匙给了李小舟，打发她先开着自己的车回公司，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跟这些人瞎扯淡。

李小舟从宝军家出来，开车在庞各庄绕了一圈，四处观察一番，心里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。她虽然从小生活在江州，但是庞各庄以前属于郊县，基本没有被开发，很多地方就是村庄和农田。

这才几年时间，这个地方就轰轰烈烈开发出来，周边的耕地都被征用了，农庄也变成了城中村，越来越多的打工者到这里租房子。要不了多久，这个地方也会被划进江州市区，沧海桑田，几年时间种地的农民就成了城里人，同时更多的人变成了无业游民。

找了个地方停下车，李小舟坐在车里沉思，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？以后跟着丁晓峰打拼，文化产业看起来貌似高大上，可是免不了要跟这些社会最底层，最粗俗最没有文化的人打交道，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？

原本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大学毕业后进入世界五百强公司，做一名高级白领，金领，整天出入高端写字楼，坐商务轿车和飞机头等舱，天南海北到处走，喝着咖啡吃下午茶，这似乎才是人生赢家。这一切似乎都是影视剧里的光彩生活，实际上呢，任何光彩背后都是辛苦付出，都要承受不为人知的艰难苦楚。

这一刻李小舟才有点意识到，自己以前可能是错的，对未来的期望值过于理想化，把职场想得太美好了。那些坐在高端写字楼里，穿西装打领带，端着咖啡杯优雅地工作的人真的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吗？显然是不现实的，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极少数，而他们光鲜亮丽的背后，必然是辛苦的打拼，不分昼夜的工作赢回来的。职场都是要产生效益的，没有经济效益，凭什么享受奋斗成果呢？

李小舟很迷茫，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，到底是要降低身份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，还是选择另外一条貌似光明的捷径。这两天丁晓峰带着她见识到了真正职场的生存状态，对她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，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。

丁晓峰从宝军家离开时，宝军等人还在继续吃喝。丁晓峰懒得管他们，反正这些人只要没正事就是醉生梦死，中午他没敢多喝，尽量克制着自己的酒瘾，喝完酒又喝了几杯茶，用凉水洗了洗脸，醒了醒神从宝军家出来。

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，丁晓峰喝了两口，步行往美食城而去。这一天到晚的都是酒局，自己现在真的成了酒囊饭袋。可是想成事，跟人沟通交流，酒桌又不能不上。

走出庞各庄不远，李小舟开着车从后面赶了上来，到了丁晓峰身边放缓车速，打开车窗看着他说道：“你去哪？上车吧。”

“咦，不是让你回公司吗，你怎么没走，还在这晃荡？”丁晓峰扭过头，看了一眼李小舟，见她满脸郁气，心里顿时有点不好的感觉。

李小舟说道：“我回去也没事，你先上来吧。喝了那么多酒，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了。”

丁晓峰拉开车门坐上车，喝了口矿泉水，丁晓峰揉了揉额头，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李小舟，问道：“是不是这种场合你很不适应？早知道你不能习惯，我就不带你来了。也许你的确不适合写这种类型的剧本，是我强人所难了。”

“那倒没有，往上数三代，谁家还不是农村人。只是我刚才一直在想，以后我是不是要经常跟这些人打交道。他们实在太粗鄙了，满口污言秽语，这跟我以前的生活圈子完全不搭界。难道为了工作，我就必须颠覆自己？”李小舟实言相告。

丁晓峰默默无语好久，他不太想说话，也不知道说什么。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，享受了最好的教育，却失去了野蛮生长的韧劲。生存有多艰难，给这些人说是很难说清楚的，他们必须经历几次生活的打击，才能去掉身上的优越感。

“丁大哥，你怎么不说话了，是我说错什么了吗？”李小舟见丁晓峰不吭声，以为他生气了，心里就有些忐忑。

丁晓峰叹了口气，苦笑了一声，无奈地摇头说道：“你们生活太好了，太平顺了，也许在你们眼里所有的生活都应该是美的，都是体面的。可是我告诉你，生活大部分时候是非常不堪的。所谓的体面，都是由这些不堪买单的。千万别被那些光鲜亮丽的假象迷幻了双眼，人生的底色本身就是苦的。你不过见到了庸俗和粗鄙，就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冲击。那你想想你们郭老师，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怀里一点点瘦成一把干柴却无能为力，她还顾得上矫情吗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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