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明算账

赵氏真是难得的巧手，只靠着眼量，就将四个人的衣衫都做得合合贴贴。商姨娘和花蕊娘还好，花云娘和花玉朗高兴得嘴都合不拢。试过大小合适，大家都舍不得就这么穿着，立刻又脱下来叠了个整齐。

花蕊娘细心地理着新衣裳上的褶子，心中就忍不住有了几分感慨。父母还在世的时候，家中不说是大富大贵，起码也是衣食无忧。母亲对她们几个孩子又是疼爱得紧，四季衣衫每年都是由着她们挑拣自己喜欢的样式。那个时候只觉得一切都是平常，如今不过一件粗布衣裳，却叫每个人都觉得这般欣喜。

赵氏看见她们出了屋子，身上都换回了原来的衣裳，忍不住就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不穿着？”

“折腾了一天满身的汗，留着明天上集再穿。”花蕊娘连忙答了一句，又往赵氏那双手上看了看，忍不住就赞道：“婶子真是好巧手。”

“那是，你婶子能干着呢。”吴婆婆乐呵呵地接了一句，倒把赵氏惹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连连摆手道：“又不是啥了不得的活计，左右不过是做些针线。比不得姨太太那心思玲珑的，娘你可别惹人笑我。”

商姨娘听赵氏这样一说，脸颊就有些红了，连忙半垂了眼帘，轻声道：“他婶子可别这么说。”

吴婆婆见她们客套，就眯着眼睛笑了笑，招手叫过花蕊娘坐到她身边，才向着商姨娘问道：“这家是分出来了，住处也不用操啥心。这接下来的日子要咋过，姨太太你打算好了没？”

花云娘和花玉朗听到这话，都收起脸上的笑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商姨娘。

“这，就按着蕊娘说的……”商姨娘眼皮子动了动，眼神里似乎有些茫然。

吴婆婆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接着说下去，就向着赵氏轻轻使了个眼神。赵氏点了点头转回里屋去，一会儿再出来，手上就多了一个靛蓝白花的钱袋。商姨娘往那钱袋子上面打量了好几眼，也没有开口询问。

“这是蕊娘搁在我这儿的银子，”吴婆婆拿手指了指，又朝花蕊娘脸上看了一眼，见她对着自己微微点了个头，便接着道：“姨太太先把它收起来吧。”

商姨娘有些愕然，眼神在吴婆婆身上转了一圈，又看了看花蕊娘，便摇了摇头，口中低声道：“还是，还是蕊娘收着吧。”

赵氏本来已经将钱袋往商姨娘这边递了一半，听到这话，又只得收了回去。花蕊娘往商姨娘脸上瞟了瞟，见她不似假意推辞，便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，站起来道：“那就给我吧，婶子。”

花蕊娘说这话的时候，就一直把眼看着商姨娘。商姨娘面上仍是淡淡的，只是眼神里头却有些躲闪。

“这银子虽然不多，但也不算少。到底怎么花用，蕊娘你想好了没？”吴婆婆了然地看了商姨娘一眼，干脆回过头来直接问花蕊娘。不等花蕊娘回答，她又跟着补了一句：“是拿出来买地？还是留着平日里添补？”

“我想过了，婆婆。”花蕊娘忍不住将手里的钱袋子捏紧了一些，看着吴婆婆笑道：“若是拿来买田置地，一是买不了多少，二是我们没有种田的劳力。要是赁出去给别人种，也收不了几个钱回来。这银子就先拿些出来添置家里必须的东西，余下的先留着，我想再看些日子，寻个合适的小买卖来做。”

“行，蕊娘是个有出息的，做做小买卖也没啥，左右得先把一家人的肚子给管住了再想其他。”

见吴婆婆赞成自己的想法，花蕊娘心头微微定了一些。想了想又转了神色认真道：“婆婆，咱们住了这屋子，租钱上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，也不能马虎了。”

“提啥租钱？”吴婆婆一巴掌拍到花蕊娘的腿上，故意瞪了眼睛道：“你婆婆家现在日子能过，咋还能缺你们这几个租钱。”

“婆婆，”花蕊娘故意拖长了语调，拉起吴婆婆的手摇了摇：“你听我说，我知道你和婶子待我们几个好，可这房子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，这一住就不知道是多久。要不是您和婶子肯帮，我们到外头去赁房子不也得花钱，您这要是不肯收，我们就是住着心里头也不安稳。”

“不行，这上头你得听我的，”吴婆婆坚持着摇了摇头：“你们这银钱来得也不容易，我也不多说啥，两间破屋子你婆婆我还帮得起。”

花蕊娘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，有道是亲兄弟明算账，吴婆婆一家待她们好是一回事儿，她们自己可不能没这个自觉。直费了半天的口舌，吴婆婆才勉强松了口。花蕊娘怕她又变了主意，连忙数了四两银子出来，硬塞进吴婆婆的手里。

这租价是花蕊娘自己估算的，县城里有专门租出来给人住的公楼，一家人在楼里租上这么一两间，一年大概就是四两银子。吴婆婆家给她们的这小院子，虽说是在乡里，但却是单门独户，这价还是怕吴婆婆不肯收，所以往低了算的。

眼见着天色也不算早了，吴婆婆惦记着自家栏里的猪还没喂，就叫赵氏帮着花蕊娘她们去收拾屋子，自己去灶间给猪弄食。

屋子收拾起来极快，虽然年久没有人住，但四处都是整齐的，就是打水来擦洗一下床板，又将地上和墙上弄了一遍。赵氏帮着她们把床铺好，就算是差不多妥帖了。

晚饭也是在吴婆婆家吃的，花蕊娘扒拉着碗里的饭粒，就在心里头盘算着明日去集上，首先要买的就是灶间里头的锅碗瓢盆。

到了夜里，吴婆婆又叫赵氏给她们送了盏豆油灯过来。赵氏拉着她们姐弟几个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，又嘱咐她们早些歇着，明日好早起到镇上去。

送走了赵氏，一家人在屋子里就着油灯，商量了半天明日要上集买的东西。等她们几个小的先上床睡下，商姨娘才把换下来的衣裳抱到井边去洗。有了赵氏送的新衣裳，她们几个就商量着，将几个身上的这几件绸子衫拿去当掉。虽说穿得旧了些，好歹也能换几个钱，如今过日子用不上这样的好衣裳，能盘算一分就是一分。

床上只铺了一床褥子，硬硬的硌得背心有些生疼。花蕊娘轻轻翻了个身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就看见花云娘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珠子，望着床顶在发呆。

“怎么了？睡不着？”花玉朗是一沾床板就能打呼噜的，花蕊娘怕吵着他，便将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
“姐，咱们家还能像过去一样吗？”花云娘往她这边侧了侧身，眨巴着眼问道。

能吗？花蕊娘忍不住在心头叹了口气，伸手搂了花云娘，低声答道：“咱们不跟从前比，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，哪怕辛苦些，只要我们肯努力，日子就一定会好。”

“恩，”花云娘将头发往身后拢了拢，想了想又道：“姐，我不怕辛苦。我只是一闭眼，就看见大伯……”

她这是还在后怕着，花蕊娘连忙将她搂紧了一些，半哄半劝道：“你忘了，往后咱们家姨娘做主，再说还有婆婆她们。谁要是再敢欺负咱们，婆婆她们肯定护着咱。”

花蕊娘突然觉得自己颈窝里有些冰凉凉的，连忙伸手探了一下，才发现花云娘的半边脸颊都湿透了。

“不怕不怕，都过去了。”花蕊娘忍不住在心头又将花庆余骂了几百遍，只得压低声音不住地哄着：“不哭了，咱们现在还不是好好的，等下姨娘见了要难过的。”

花云娘却是委屈极了，哭得小身子都一颤一颤的，却又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来。花蕊娘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，将那安慰的话说了个遍，才哄得她慢慢平静下来。

哄好了花云娘，花蕊娘也是累极了，不知不觉地就阖了眼皮，半梦半醒之间，仿佛听到门板轻轻被拉响，接着是商姨娘蹑手蹑脚脱衣上床的声音。等到再一睁眼，就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
阳光从窗棂的空隙处撒了进来，一道一道长驱直入的晃进空荡荡的屋子里。花蕊娘往还有些陌生的屋子里扫了几眼，面上就轻轻露出一个笑容。

花蕊娘伸手将花玉朗摇醒，自己便先穿衣下了床。一会儿商姨娘和花云娘也跟着醒了过来，大家还没来的及收拾好，就听见历思良在外面叫唤。

“起来了起来了，”花蕊娘伸手在眼睛上擦了擦，就先开门走了出去。厉思良看见她，便咧着嘴笑道：“睡好了没？我奶叫你们过去吃早饭了。”

“我们这就过来，”自家还不能开火，花蕊娘也不跟他客气，笑着便点了个头，又扭头冲着屋子里叫了一声：“朗哥儿云娘，动作快些。”

花玉朗清脆地“哎”了一声，一会儿便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。等到商姨娘和花云娘收拾整齐了，大家便一起穿过菜园子往吴婆婆家走。

“蕊娘，你心情好得很呢？”厉思良偷偷拿眼看着花蕊娘，见她嘴角一直微微往上弯着，眼睛里也是亮亮的，忍不住就出声问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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